多篇顶]刊论文齐遭炮轰：他们可能把脂肪当成了微塑料

更新时间：2026-01-18 17:10 来源：牛马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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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年时间，“微塑料进入(人体”的研究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血液、胎盘、心脏、大脑……一个个被微塑料攻陷，几乎覆盖了人体的所有重要器官系统。更吓人的是，这些研究大多发表在顶刊上，自然获得了强力背书，经媒体传播后引发全球恐慌。但2026年开年，英国《卫报》的一篇重磅调查报道，揭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这些广为传播的研究正遭受科学界越来越猛烈的质疑。 撰文 | 木木 “微塑料已经进入我们的大脑。” “胎盘中100%检出微塑料。” “血液中发现塑料颗粒，心脏病风险大增。” 过去几年，这样的新闻标题频繁出现在各大媒体头条，引发全球公众的恐慌。并且，这些研究大多发表在Nature Medicine、《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等顶级学术期刊上，似乎为“微塑料全面入侵人体”提供了确凿证据。 图源：FDA 然而，2026年1月13日，英国《卫报》发表了一篇重磅调查报道[1]，揭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这些广为传播的研究正遭受科学界越来越猛烈的质疑。德国亥姆霍兹环境研究中心的化学家Dušan Materić更是直言不讳地说：“微塑料进入大脑的论文就是个笑话。” 前陶氏化学公司的化学家Roger Kuhlman将这些质疑称为“爆炸性消息”：“这真的迫使我们重新评估我们以为对体内微塑料的所有了解。结果证明，我们真的知之甚少。许多研究人员正在做出耸人听闻的声称，但没有提供哪怕是普通的证据。” 这些曾经登上顶刊、被媒体广泛报道的研究，为何现在受到如此猛烈的质疑？微塑料研究领域到底发生了什么？ 全面入侵：近年来惊人的微塑料研究血液检出：2022年的“里程碑” 2022年3月，荷兰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Vrije Universiteit Amsterdam）的研究团队在Environment International期刊上发表了一项被称为“里程碑式”的研究[2]。这是首次在人类血液中检测到微塑料。 研究者从22名健康成年志愿者的血液样本中，在17个样本（77%）中检测到微塑料颗粒。为了避免污染，研究者特意使用玻璃管和钢针进行采样。检测到的塑料类型包括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ET）、聚苯乙烯（PS）和聚乙烯（PE）等。《卫报》以“首次在人类血液中发现微塑料”为标题进行了报道[3]。 胎盘检出：100%检出率的警告 2024年2月，由美国新墨西哥大学Matthew Campen教授领导的团队在Toxicological Sciences期刊上发表研究[4]，他们分析了62个人类胎盘样本，结果显示：每一个样本都检出了微塑料。 检出浓度范围极大，从6.5微克/克到790微克/克不等，最常见的塑料类型是PE，其次是PVC和尼龙。彼时，一些媒体也以“在每个测试的人类胎盘中都发现了微塑料”为标题，报道了这一研究[5]。 2025年1月，美国母胎医学会年会上又有研究将微塑料与早产联系起来。研究者对175个胎盘样本进行分析后发现，早产婴儿的胎盘中微纳塑料水平显著高于足月婴儿的胎盘[6]，暗示微塑料可能对妊娠结局产生影响。 心和动脉检出：心血管风险警报 2024年3月，意大利研究团队在权威医学期刊NEJM上发表的一项研究[7]更是引发了广泛关注。该研究分析了接受颈动脉斑块切除手术的患者样本，结果显示：在检测到微纳塑料的患者中，心脏病发作和中风的风险显著高于未检测到微塑料的患者。 研究还指出，微塑料可能是一个新的心血管危险因素。一些媒体也以“微塑料可能增加中风和心脏病风险”为标题，报道了这项研究[8]。 生殖系统检出：人类和狗的睾丸中都有发现 2024年5月，同样来自Campen教授团队的一项研究在Toxicological Sciences上发表[9]，他们声称在人类和狗的睾丸组织中都检测到了微塑料，并指出这“凸显了微塑料在男性生殖系统中的普遍存在”。 研究还暗示，微塑料可能与近年来男性精子数量下降有关[10]。这一结论更是被全球媒体广泛报道，进一步加剧了公众对微塑料健康风险的担忧。 脑检出：含量水平可能正在迅速上升 2025年2月，一篇发表在顶级医学期刊Nature Medicine上的研究[11]再次震惊了全世界。该研究分析了1997年至2024年间的脑组织尸检样本，声称发现微塑料和纳米塑料（MNPs）的浓度呈现快速上升趋势。 研究的结论令人不安：2024年的样本中，微塑料含量比早期样本高出约50%。更令人担忧的是，在患有痴呆症或认知障碍的死者脑组织中，微塑料含量更高。一时间，以“人类大脑中微塑料水平可能正在迅速上升”为标题的媒体报道更是让人微微“头疼”。 其实这也不是唯一声称在大脑中发现微塑料的研究。2024年，巴西圣保罗大学的研究团队就曾在JAMA Network Open上发表研究，在15名死者的嗅球（olfactory bulb，大脑的嗅觉处理区域）中检测到微塑料纤维和颗粒，最常见的是聚丙烯（PP）[12]。 从2022年首次在血液中检测到微塑料的“里程碑”，到2024年一系列关于胎盘、心血管、生殖系统的发现，再到2025年初胎盘与早产关联的研究，以及震惊世界的“脑中微塑料快速上升”研究——短短三年时间，“微塑料进入人体”的研究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几乎覆盖了人体的所有重要器官系统。这些研究大多发表在Nature Medicine、NEJM、Toxicological Sciences等顶级期刊上，并获得了媒体的广泛报道和公众的高度关注。 然而，科学的严谨性不在于结论的耸人听闻，而在于方法的可靠性。当越来越多的分析化学家开始仔细审视这些研究的方法学细节时，问题开始浮出水面。 质疑声浪的爆发 2025年11月，Nature Medicine期刊发表了一封“Matters arising”质疑信[13]，对那篇声称大脑中微塑料浓度快速上升的研究提出了严厉批评。质疑者用严谨的学术语言写道：“该研究似乎面临方法学挑战，例如污染控制措施不足和缺乏验证步骤，这可能影响报告浓度的可靠性。” 图源：nature medicine 但质疑信的作者之一、德国亥姆霍兹环境研究中心的Dušan Materić博士在LinkedIn上的批评则直截了当：“脑微塑料论文就是个笑话。” 图源：Dušan Materić Linkedin Materić指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人类大脑含有约60%的脂肪，而脂肪在常用的检测方法中会产生假阳性，其信号很容易与聚乙烯混淆。换句话说，研究者检测到的可能根本不是微塑料，而是脂肪组织本身的信号。 Materić和同事还提出了一个替代解释：所谓的“微塑料浓度上升趋势”可能只是反映了人群肥胖率的上升——不是微塑料增加了，而是脂肪增加了。 Materić的结论毫不留情：“那篇论文真的很糟糕，”他甚至认为，那些关于生物组织中微塑料的研究，有“超过一半的高影响力论文”都存在严重疑问。 面对批评，被质疑研究的资深作者Matthew Campen教授回应称：“总的来说，我们只是处于试图理解微纳塑料潜在人类健康影响的早期阶段，没有现成的方法手册来做这件事。”他承认“有许多改进和完善的机会”，但表示要把有限的资源用于“生成更好的分析方法和数据，而不是持续参与对话”。 致命的检测缺陷 如果说对某一项研究的批评还只是个案，那么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的环境化学家Cassandra Rauert博士领导的研究[14]，则揭示了整个领域的系统性问题。 2025年1月，Rauert博士在Environmental Science & Technology期刊上发表的研究指出，Py-GC-MS（热解-气相色谱-质谱联用）这一被广泛使用的检测技术，“目前不适合用于鉴定聚乙烯或PVC，因为存在持续的干扰”。 Py-GC-MS的工作原理可以理解为，首先将样本加热至高温使其热解（气化），然后通过气相色谱管分离不同大小的分子，最后用质谱仪根据分子量鉴定物质。 但是一个致命的缺陷在于，人体组织中的脂肪在热解时产生的某些小分子，与PE和PVC热解产生的分子完全相同。虽然样本在分析前会用化学物质“消化”以去除组织，但如果有些脂肪残留，就会产生假阳性——把脂肪当成了塑料。 Rauert博士的研究列出了18项研究，并指出它们都没有考虑这种假阳性的风险。“我确实认为这在整个领域都是个问题。” 她强调，“这不是针对一些科学家，他们使用这些技术是因为我们没有更好的方法。但我们看到的很多研究在使用这些技术时，并没有真正充分理解它给出的数据。”她认为这些科学家的研究“有点疯狂”。 “生物学上不可信” 除了技术问题，Rauert还从生物学角度对某些研究结论提出了根本性质疑。 “我没有看到证据表明3到30微米的颗粒能够进入血液，”她说，“从我们对日常生活中实际暴露情况的了解来看，这种大小的塑料实际进入这些器官在生物学上是说不通的。” 她指出，真正能够穿越生物屏障进入人体内部的应该是纳米级（更小）的塑料颗粒，“但我们现有的仪器无法检测纳米级颗粒”。换句话说，研究报告的大尺寸微塑料浓度，既无法解释它们如何进入血液和器官（没有合理的吸收机制），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没被清除（缺乏动力学研究），在生物学上根本站不住脚。 一个个被挑战的研究 根据《卫报》的调查，目前至少有7项研究已在各自发表的期刊上受到了正式的科学质疑。 那篇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声称微塑料与心血管风险相关的研究，被批评者指出：研究者没有测试手术室的空白样本[15]。空白样本（blank samples）是实验室的基本质控措施，用于测量背景污染水平。手术室里充满了塑料器械、塑料包装、塑料管道，如果不测试空白样本，就无法确定检测到的塑料是来自患者组织内部，还是来自手术室环境的污染。 Campen团队发表的睾丸微塑料研究也遭到了批评。批评者认为，“分析方法不够可靠，无法支持这些声称”[16]。面对批评，Campen团队引用电视剧“Ted Lasso”的台词回应：“生物分析方法永远不会完美。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不断寻求帮助，并在可能时接受帮助，如果你一直这样做，你就会一直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进。” 2022年那项被认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血液微塑料研究也受到了前陶氏化学公司化学家Kuhlman的质疑[17]。不过，研究的资深作者Marja Lamoree教授坚决否认了关于样本受到污染的指控。她表示：“我们之所以选择研究血液，就是因为血液样本可以在最新鲜的状态下采集，几乎不会受到额外塑料或空气中的微粒污染。” 尽管如此，Lamoree也承认结果会存在不确定性：“我确信我们确实检测到了微塑料。但我一直强调，估算的量有可能偏低一半，也可能高出十倍。”她和同事还在回应中表示，Kuhlman对相关数据的解读是有误的[18]。 此外，还有很多关于每升瓶装水检测到1万个纳米塑料颗粒的研究[19]被批评者称为“根本不可靠”[20]，研究作者则反驳了这一批评[21]。 还有，两项关于血液中塑料颗粒的研究[22][23]也受到了质疑[24]，研究者也对批评提出了异议[25]；另一项关于动脉中塑料检测的研究[26]同样遭到批评[27]。 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的Frederic Béen博士指出，虽然针对微纳塑料检测还没有专门的指南，“但我们仍然看到相当多的论文，并没有严格遵循那些本应遵守的良好实验室规范”。 这些缺失的关键措施包括：排除背景污染的措施、空白对照、重复测量、加标样本测试等等。“所以你无法确保你发现的不是完全或部分来自这些问题。”Béen指出。 2025年7月，德国医学会的期刊Deutsches Ärzteblatt发表的一篇综述研究[28]也得出类似结论：“目前，关于微塑料在体内的实际分布，几乎没有可靠的信息。” 不成熟的研究领域，顶刊推波助澜？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受到质疑的研究并非发表在不知名的小期刊上，而是登上了如Nature Medicine、NEJM这样的顶刊。这些都是各自领域影响因子最高、最受认可的期刊，它们的发表通常意味着研究经过了严格的同行评审，具有较高的可信度。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在这个新兴的、高度跨学科的研究领域，期刊可能缺乏足够专业的审稿人，来识别分析化学方法的细微问题。当“惊人的结论”掩盖了“技术的缺陷”，即便是顶级期刊也可能失守。 更严重的是，顶刊发表会形成一个放大循环：顶刊发表，媒体更愿意跟进报道相关研究，通过广泛传播影响公众认知，从而形成“顶刊-媒体-公众”的信息放大链。结果就是，有问题的研究通过顶刊的背书，获得了不应有的权威性。 《卫报》的调查发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现象：“研究人员表示，他们担心发表竞赛，在某些情况下由分析专业知识有限的团队进行，导致了仓促的结果，有时会忽略常规科学检查。” 这种发表竞赛的压力来自多方面：学术界的“不发表即灭亡”（publish or perish）文化、微塑料作为热门话题的巨大吸引力、媒体关注带来的曝光度和影响力、研究经费的竞争等。 在这种压力下，一些研究团队可能在方法尚未完全成熟、验证尚不充分的情况下，就急于发表“重大发现”。 血液微塑料研究的作者Marja Lamoree教授还坦承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仍是一个超级不成熟的领域，没有多少实验室能做好这些分析。”她进一步指出：“我认为大多数质量较低的分析论文来自医生或代谢组学科学家的团队，他们不是由分析化学知识驱动的。” 这句话揭示了问题的本质：微塑料检测本质上是一个高度专业的分析化学问题，需要对仪器原理、信号干扰、质量控制有深入理解。但许多进入这个领域的研究者来自医学、生物学、毒理学背景，他们对人体健康和疾病机制很了解，却可能对分析化学的技术细节理解不足。 这种跨学科的鸿沟，加上缺乏充分的合作，导致了一系列方法学问题被忽视。而当分析化学家开始仔细审视这些研究时，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真相与恐慌之间：我们究竟应该相信什么 尽管存在这么多质疑，科学界对一些基本事实还是有共识的。 1. 塑料污染无处不在：自1950年代以来，塑料产量增长了200倍，预计到2050年将达到每年超过10亿吨。据估计，80亿吨塑料已经污染了地球，从珠穆朗玛峰顶[29]到最深的海沟[30]都有塑料污染的痕迹。 2. 人类确实接触了微塑料：微塑料存在于我们吃的食物、喝的水、呼吸的空气中，人类不可避免地会接触这些物质。 3. 某些人体样本中可能确实有微塑料：Frederic Béen博士的评估较为乐观：“我认为对微塑料在组织中存在的怀疑越来越少。挑战仍然是确切知道有多少。但我认为我们正在逐步缩小这种不确定性。” 但是，关键的未知仍然很多： 1. 真实浓度——到底有多少微塑料真正进入了人体组织？目前报告的浓度可能大幅高估或低估。 2. 组织分布——这些塑料真的在器官内部，还是只是表面污染或取样/检测过程中的污染？ 3. 健康影响——即使真的有微塑料进入组织，是否真的造成健康伤害？2025年8月《柳叶刀》发表的专家综述[31]，将塑料称为人类和地球健康的“严重、日益增长且未被充分认识的危险”——但这主要指的是塑料生产、使用和处置过程中的空气污染和有毒化学物质暴露，而不是微塑料颗粒本身的物理存在。 4. 因果关系——与疾病（如心血管疾病、神经退行性疾病、生殖问题）的关联，是相关性还是因果性？ 不可靠的研究不仅是学术问题，还会带来广泛的社会影响，包括公众恐慌、虚假疗法（市场上已经出现了声称能“清除血液中微塑料”的疗法，要价高达1万英镑）[32]。 声称可以清除血液中微塑料的血浆过滤装置 | 图源：Clarify Clinics Rauert强调，改进微纳塑料测量质量很重要，“我们希望能够获得正确的数据，这样我们就能恰当地告知我们的卫生机构、政府、普通大众，并确保制定正确的法规和政策。” 而且，如果对所有关于微塑料的研究都被打上问号，那么公众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完全不相信微塑料有任何问题。 在怀疑中前行 从“入血、入心、入脑、入胎盘”的惊人发现，到被指为“笑话”的猛烈质疑，微塑料研究在短短几年内经历了过山车般的转折。 这场争议也再次提醒我们，科学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真理需要在质疑与验证中艰难前行。一项研究的发表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它需要被重复、被质疑、被改进。即使是最权威的期刊，在面对新兴领域和跨学科问题时，也可能出现审稿盲点。公众和媒体不应盲目崇拜“顶刊光环”。 而且，批评某些研究方法有问题，不等于否认微塑料可能带来的风险。我们需要更好的科学证据来回答这个问题，而不是在恐慌和漠视之间摇摆。 对于微塑料这个关乎人类健康的重大议题，我们需要的不是耸人听闻的标题，而是扎扎实实的科学证据，尤其是当前我们对“微塑料是否真的进入人体器官、进入了多少、有何影响”这些基本问题，所知仍然非常有限。 塑料污染是真实存在的环境问题，这毋庸置疑。但要理解它对人类健康的真正影响，科学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这条路上，我们需要的是更严谨的方法、更开放的合作、更谨慎的传播，以及更理性的公众。 参考资料 [1] Carringto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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